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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 如身机器人师云雷:养老机器人是伪命题吗?我们还要等多久?

2026-07-07 13:51
长青研究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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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章俊、叶凌慧

编辑 | 吴佩蔚

本文由长青研究社原创 

2026年7月3日,上海如身机器人宣布完成亿元级Pre-A轮融资,清松资本、润泽科技、平湖泽新三家入局。这或许是2026年夏天,银发经济与具身智能交叉赛道最受关注的一笔融资。

过去一年,这个赛道的门槛几乎被投资人踏破。据融中财经2026年3月报道,2025年养老机器人赛道全年获投超20亿元,陪伴类细分方向年增速高达120%,是整个具身智能领域增长最快的品类之一。同期,《银发经济蓝皮书——中国银发经济发展报告(2025)》显示,同一时期我国银发经济市场规模已达9万亿元。万亿市场的诱惑,加上大模型带来的技术想象力,让曾经冷清的养老院,一夜之间变成了投资人的“打卡地”。

但热闹归热闹,行业里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养老机器人到底是不是伪命题?一面是政策热、需求热,另一面是产品“进不去家、干不了活”的冰冷现实。

如身机器人创始人师云雷,或许是回答这个问题最合适的人之一。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从零到一”的拓荒——恰恰相反,这已经是他的第三次创业。他在天津大学攻读硕士学位期间,师从中国工程院院士王树新,参与了国内领先的微创腹腔镜手术机器人研发;毕业后与师兄何超博士在微创医疗共同孵化了微创医疗机器人,作为创始人,负责核心技术控制系统研发和产品定义,最终推动其成长为港股上市公司。此后,他在德国汉堡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师从德国国家工程院院士张建伟,作为联合创始人,共同组建创办了思灵机器人,将其打造为行业头部独角兽企业。

两次创业,最终都站到了赛道最前面。第三次,他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养老机器人。而这一次,赛道连行业标准都还没有。

在他的身上,你会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矛盾感:充满自信,又极度谨慎。连续成功的创业履历让他有底气说“我们要牵头制定国家标准”,而两次从零到头部积累的经验又让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急不得。

这种矛盾贯穿了他的整个创业逻辑。双足人形机器人虽是行业热点,他却坚持轮式是养老场景的最优解;“替代护工”的叙事在行业内不绝于耳,他却说“更希望做帮助人的机器人,而不是替代人的机器人”;别人忙着量产讲故事,他却说“量产越早,落后越快”,甚至用甲午海战军舰做类比。这些反共识的判断背后,是一个连续创业者对“什么才是真正的壁垒”的清醒认知。

“要么第一,要么唯一”——这话他从微创带出来,焊进了如身的基因里。但追问养老机器人的终局时,他不讲技术参数,也不谈市场份额,“我希望因为有我们做出来的这些产品,人类不再去担心或者害怕老去。” 

长青研究社与如身机器人创始人师云雷进行了深度对话,试图拆解一个核心命题:在一个连行业标准都还没有的赛道里,一个连续创业者凭什么敢说“要定标准”,又为什么坚持“不急着量产”?

以下为对话内容,经编辑整理。

长青研究社:6月初齐家完成了全球首台家庭入户交付,7月马上启动千户计划——从“第一户”到“一千户”,这将是一个很大的跨越,过去这几个月,除了交付本身,还有什么不在通稿里、但对规模化来说更关键的突破吗? 

师云雷:千户计划是对外宣传的简称,我们内部其实是叫百千万计划,它是递进的,分为百、千、万三个阶段:百台阶段,验证产品合规、安全、实际照护效果;千台阶段,打磨整套交付、运维、远程服务链路;万台阶段,才是真正的大范围普及。我们的长期目标是让机器人走进亿万普通家庭,帮助失能、半失能人群自主生活。

至于外面看不到的,我觉得更关键的是内部变化。一方面,我们在第一季度完成亿元Pre-A轮融资,团队规模相比去年年底扩充了三倍,更多志同道合的人进来了,迭代速度和服务能力都上来了,可以给更多的客户提供服务。另一方面,我们在4月和国内养老行业的龙头公司成立了合资公司,也和几家顶尖康复医院签订了战略合作。

长青研究社:那从1到1000户,你心里那把“可以量产”的尺子到底是什么?是技术过线,还是商业模式过线?

师云雷:二者缺一不可。具身智能、人机交互都属于前沿技术,硬件、算法都需要依托百台级真实场景打磨迭代。ChatGPT这类软件分发门槛极低,但多自由度的硬件机器人直接入户,不管是普通老人、照护者,还是我们企业自身运营团队,都需要适应全新产品形态。只有技术、服务两条线同步跑通,形成螺旋式迭代,才能支撑万台、千万台规模化落地。

长青研究社:你前两次创业(微创医疗机器人和思灵机器人),都是从零做到赛道头部。这次创业,为什么要选行业标准都没有、风险不可控的养老机器人?

师云雷:先说实话,前两次创业也不是完全从零起步,算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第一次在天津大学,我和师兄已经完成了完整的医疗机器人设计,能接触到当时世界最先进的达·芬奇手术机器人。第二次在博士求学期间,我和博导们在德国宇航局孵化和支持下做到了超级独角兽。

当年做腹腔镜手术机器人时,国内也没有国标,我们团队牵头花了四年搭建完整标准体系,从研发到数百例人体临床、拿到三类医疗器械证。这套经验现在完全能用。养老护理机器人没有成熟对标产品,所有方案都要从居家、机构真实场景反向推导。

无标准,说明赛道至少是蓝海,只不过你要看看这个海到底有多大。2026年腹腔镜机器人赛道已经是红海了。上市公司有两家,后面可能还有接近10家创业公司,但我们现在做的这种养老护理机器人,目前竞争对手其实并不多,所以这一次,我相信依然会由我们团队来牵头制定国家标准。

长青研究社:前两次创业,你是联合创始人;这次你是绝对的1号位。这种身份的转变,对你这次的创业选择、产品逻辑、节奏把控,带来了哪些本质的变化?有没有一些选择,是你当了1号位之后,才敢做的?

师云雷:身份转变本身不是关键,关键是时间在往前走,你没法用当年的方法论套用现在的情况。当年是国产替代思路,现在要做国际领先。

我很感谢之前的师兄和导师愿意带我一起创业。以前做联创时不太理解的事情,现在都理解了。大家有分歧,往往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掌握的信息不一样。我也很感谢现在的团队——大家信任1号位,把决策权交给你。这种信任非常纯粹,但也非常沉重。对我来说,这不是拥有权利,而是“信任负债”。

这就要求你每次做的决策,尽可能都得是正确的。有时候不是说敢不敢做,而是你在这个位置,事情就必须得做:产品要不要砍,方向往哪走,团队要不要扩充,资源怎么配置。这些都要提前想清楚。

长青研究社:2026年亚布力论坛上,你说“更希望做帮助人的机器人,而不是替代人的机器人”,这个和行业里多数喊着“用机器人替代护工”的叙事完全相反。这个判断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师云雷:更多是一个选择吧。这得益于我的博士生导师张建伟院士的伦理理念——做AI研究是为了造福人类,而不是取代人类。

切换到养老机器人领域,我们希望设计的是桥梁类产品:一端帮子女或护工承担重复、无聊、夜间辛苦的康复工作;另一端链接外部养老服务和家人生活。把照护者的精力节省下来,让他能更充沛地给老人提供高价值服务,避免“久病床前无孝子”,其实就是大家累得没精力了。用机器人去替代护工、替代子女,在我们看来在商业逻辑上就有问题,所以我们才选了现在这条路。

图为师云雷在亚布力企业家论坛回答现场提问

长青研究社:替代人的叙事会不会更容易拿融资、更容易讲故事,你动摇过吗?

师云雷:看场景吧。工厂里那些零件进、部件出、没有任何感情的工作,用机器人替代人也无可厚非,可以把人解放出来,去做人和人的连接。我觉得更多的还是和场景有关,但是选什么样的场景,那就和创业者自己的伦理和品位相关。

长青研究社:全行业都在押注双足人形机器人,你坚持轮式是养老场景的最优解,这个判断的核心依据是什么?

师云雷:最早提出做双足机器人的是马斯克,他在2021年提出,因为“世界是为人类制造的,所以双足机器人就是对的”。但不是所有人都跟随他,行业里至少60%的人选了轮式双臂方案,比如国外的Sunday Robotics、Generalist,国内的银河通用、星海图。从生产力角度,轮臂方案可能比双足更好。双足的使用场景目前集中在科研、表演、教育。

我们选轮式双臂,还比别的公司多走了一步——我们的机器人是可以载人的,这其实是首创,目前也有同行在借鉴。养老场景里,半失能人群绝大部分自主移动有困难,需要人搀扶、起身、如厕。如果机器人能帮他移动、搀扶他起身,那么刚需就非常强。

长青研究社:你说轮式是最优解,但有没有一种可能,等双足人形真的成熟了,轮式方案会被淘汰?会调整方向吗?

师云雷: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我在德国宇航局读博时,导师团队已经做了十年左右的双足机器人,双足的优点和上限我完全清楚。基于当前技术水平,双足机器人今明年甚至后年进入养老场景,商业逻辑上不可靠。但五年、十年后功能特别强了,切进来完全有可能。

对我们来说,把养老服务机器人打入场景,技术或形态只是木桶的一块板子。未来双足成熟了,无非是把一块板子抽调换另一块。甚至让轮式和双足打配合——谁说家里只能配一台机器人? 

长青研究社:齐家系列的“A面操作+B面轮椅”双形态设计,是行业里比较少见的,这个设计到底是怎么从老人的真实痛点里倒推出来的?为了这个设计,你放弃了哪些行业里常见的、能快速博眼球的功能?

师云雷:所有人都能发现问题,只有很少人能解决问题。很多公司在轮椅上硬装机械臂,宣称解决了移动辅助和生活照护,我个人觉得这是懒惰的堆叠。我们的方案里,A面和B面分别对应两种不同任务——移动辅助和生活照护——它们在时空上不重叠,所以有机地结合到了一起。

前两天有位复旦的老教授来我们这儿,看到我们的产品非常激动。他说他想了很久,怎么让一个机器人既能移动人又能帮人做康复或家务,直到看到我们的方案,觉得这就是答案。想这件事的人很多,但目前为止能解决的可能只有我们一家。

最近有上市公司出了仿生人形机器人,我们其实已经放弃了这个方向。我们觉得与其花很大精力和成本去模拟人的五官和身体,在我们潜在客户——那些连马斯洛需求第一层都没解决的老人那里,反而是个干扰项。人脸做不好不仅不好看,还会吓人,有“恐怖谷效应”。整体上,我觉得正因为我们思考足够深入,没有盲目跟风,没有偷懒堆叠,才设计出了兼具实用功能、挺能抓眼球的产品。

图为旗下产品齐家机器人的不同功能形态

长青研究社:行业里大家都能发现问题,但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不多。把“移动辅助”和“生活照护”叠加到一个机器人身上,这个解法你们找到了,别人为什么没找到?是理念的差距,还是技术的瓶颈?

师云雷:两方面吧。这个世界上总会有“第一个人”。苹果在牛顿之前掉了一千年,偏偏是他想到了万有引力。这背后一定是因为这个人或这家公司对这件事做了长时间、深入的思考,这是其一。

其二,我觉得这和我们公司的基因有关。如身是一家以医疗机器人和协作机器人为基础发展而来的具身智能公司,我们天然对“近人具身智能”这个理念更感兴趣。反过来讲,什么叫“远人”?你看工厂里、商业里的具身智能机器人,哪怕功能再强,大家在空间上也要和它们做隔离——不让人和机器人挨得太近。而我们恰恰相反,刻意地把人和机器人拉得非常近,甚至让老人坐在机器人身上。敢这么想的团队,本身就不多。

长青研究社:手术机器人的安全标准被搬到了养老机器人上,齐家Q1做了高精度力控、15度不倒、跌倒检测等多重安全设计,在你看来,家庭养老场景的安全红线和手术室里的安全红线,本质区别在哪里?

师云雷:医疗设备一般要求15度不倒,我们做了冗余,能做到25度不倒。但区别不在这里。安全红线要看应用对象和场景是否结构化。手术场景里,治疗对象是全麻的、躺着一动不动,手术机器人操作基于医生远程操控,医生脑子里知道血管神经肌肉位置,还可以通过CT建模提前了解。虽然复杂,但可以理解为“近结构化场景”。

养老机器人完全不一样。客户是会动的,就算正常老人,自主运动也很多。养老机器人要生活服务、安全监护、康复治疗、陪聊、陪看病——我们内部总结就是“双商很高”,智商情商都得高,能力还得特别强,是个超级专业保姆,要求远超手术机器人。

长青研究社:过去手术机器人的经验,哪些能复用到养老场景?

师云雷:很多。手术机器人很重视交互安全性——最坏情况下断电了,末端器械的飞车距离都不能超过某个限制。还有如何让医生在和机器人交互时觉得舒服、柔顺,这些都是学术和工程的复合问题。比如我们设计了一个功能:其他轮椅用按钮控制前进后退,我们是靠掰机器人手臂——你往哪边掰,它往哪边走,非常直观。

长青研究社:格物机器人拿了iF设计奖,进了慕尼黑美术馆,行业里很多人说“养老产品能用就行,不需要搞这么花哨的设计”,你为什么要在老年产品的设计上死磕?

师云雷:可能正是因为这么说的人太多了,这个行业才一直没起来。我们这批更年轻的团队进来,就是要改变这件事。微创做产品的要求非常清晰——要么第一,要么唯一。我们继承了这一点。

我们团队海外经历占比高,产品最初就是面向全球市场的。欧美国家发达时间长了,大家对产品要求很高。日本、韩国客户说愿意花1.5到2倍价格买一个好看的产品。我们希望产品能融入用户家里,哪怕静置摆放,也觉得是提升空间美感的工业艺术品,而不是多余的东西。这能降低进入家庭住宅的阻力。中国经济发展、审美提升,老人对品质要求越来越高,这个风潮可能在两到三年里会席卷全国。

长青研究社:你曾说“量产越早,落后越快”,用甲午海战军舰做类比,这个“反共识”背后,是你看到了行业里正在发生的、别人没看到的隐患吗?

师云雷:看今年北京马拉松就知道了——前三名、前六名全是荣耀的机器人,开发时间不到7个月。去年参赛的团队给你留一年时间开发,依然打不过荣耀,因为它用了新的液冷技术、新材料轻量化技术。早期量产的团队没法把旧平台删掉重来,只能在落后的平台上修修改改。

以小见大,其他领域也一样。机械臂怎么设计才能力控精度高、负载能力强?技术还没完全收敛。宇树的人形机器人双臂负载只有1.2kg——装个灵巧手什么都抓不起来。银河通用就单独开发了负载二三十公斤的机械臂。技术没收敛,不急着量产。

长青研究社:那你认为这个技术收敛大概会在什么阶段能够实现你预期的量产的目标值?

师云雷:这个很难讲,拿电动汽车行业对比,我觉得5年左右基本上就稳定了。但不代表要等5年,还是要进行场景试用、高频迭代、把新技术用到产品上去。

长青研究社:那你们现在的产品迭代逻辑是什么?

师云雷:三件事——技术升级、服务磨合、生态建设。迭代是为了让技术升级,服务和生态是要花时间去磨的,急不来。

长青研究社:你总结这个行业“政策热、需求热、落地冷”,我们也发现绝大多数号称落地的养老机器人,要么是养老院里的“领导视察展示品”,要么是家庭里的“高级智能音箱”,根本没解决真问题。在你看来,行业落地难的核心症结是什么?技术不行,还是整个行业找错了“买单的人”?

师云雷:这个行业的特点是需求多、技术少、付费差。需求多,就要用具身智能技术一串解决多个需求,而不是针对每个需求出一个产品;技术少,就要用具身智能降低老人使用门槛;付费差,就得和伙伴一起把产品纳入医保和长护险支付。

养老机器人赛道和表演类、科研类、炫技类不一样,需要真正尊重技术和需求,踏实参考安全标准,设计有认证的产品。这些坎都跨过去之后,自然就能成为壁垒了。

长青研究社:在养老这个场景里面,你觉得说未来谁会成为最大的支付方?

师云雷:从量级上来讲,我希望长护险是最大的,但它本质上只会成为兜底。其他的付费,我希望能够用机器人的优秀的性能来赢得用户,让用户去自发付费。而养老领域的自费,我们看得很清楚,子女愿意为父母付费的场景很多。

长青研究社:王兴兴说具身智能的“ChatGPT 时刻”最少还要2~3年,它的定义是“80%的陌生场景里完成80%的任务”。你深耕具身智能多年,在你看来,这个时刻多久能来?

师云雷:先不说多久能来,我觉得大家对“具身智能ChatGPT时刻”的定义本身就未必统一。我不太喜欢预测未来,因为多少有蒙的成分。而且回到兴兴总那个定义——"80%的陌生场景”怎么定义、怎么统计?“80%的任务”怎么量化?任务难度各不相同,这种统计很容易避重就轻。 

抛开预测,我觉得比较确定的路径是:先在部分刚需的特定场景里,把任务完成率提高到比较高的水平。比如前两天Figure直播做的分拣包裹,在固定位置完成任务,这类场景未来1—2年会大量出现。等这些场景里的技能大量涌现之后,再连起来,机器人才能往多场景泛化走。

回到养老机器人场景,我的定义是——当我们的机器人能独立陪伴半失能老人每天8小时甚至24小时,除了基本生活服务,还能展现出对老人的人文理解和关怀,而且这个场景能千台、万台、十万台、百万台地复制,那时候就是养老机器人领域的“GPT时刻”。

长青研究社:这里面会不会有一个悖论,技术层面没有到达一个时刻的话,陪伴的时长会不会就没办法实现了?

师云雷:会的,所以这正是技术要攻关的部分。但可以通过调整场景里的任务来“拼”出8小时。比如把洗漱、换衣放在两端,中间解决备餐、陪伴、出行、紧急救援这些任务。这样家人或护工就能用这8个小时去干别的事。陪伴时长突破之后,规模突破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就像腹腔镜手术机器人,因为在整个手术里占比最高、最有用,大家自然愿意付费。

长青研究社:你认为在养老照护这个垂直场景里,具身智能的泛化能力难题,有没有更短的破局路径?

师云雷:我觉得没有。因为全世界最聪明的团队都在看这个赛道、都在研究具身智能的泛化问题。如果有一条更短的路径,应该已经有团队跑出来了。

就算有团队公布了所谓的新技术方案,也没法真正证明泛化能力已经突破。因为现在很多展示的demo都存在一个问题——靠遥控操作或预设脚本来完成表演,并不是在真正陌生的场景里完成没见过的任务。像兴兴总说的那种“80%的陌生场景里完成80%的任务”,目前谁都做不到。

长青研究社:行业里普遍说“养老机器人最大的瓶颈,是老人不会用、不敢用”,但你们在福寿康养老院试点时,老人的接受度和互动热情极高。你觉得行业对老年用户、对养老场景,最根深蒂固的误解是什么?

师云雷:老人不会用、不敢用,纯粹是产品做得不好。每个年龄段的客户都有自己独特的需求和特点。老人年轻时没经历数字化时代,习惯用语言或肢体指令和机器人沟通,那你用语音模型或视觉模型去了解意图就好了,不能自己做得不好就批评客户。我们在养老院试点时,当机器人能主动识别老人需求、予以人性化响应,老人都觉得“好聪明、好厉害”。让机器人拿起测血氧设备夹到老人手上,老人觉得像科幻片。

长青研究社:你们在调研和试点过程中,有没有被老人的真实需求颠覆过认知?比如某个需求你们原以为无关紧要,甚至完全没注意到,老人反而很在意。

师云雷:有的。比如写回忆录,这个需求行业里也有人关注到,但我们自己之前确实没太往这个方向想。很多老人其实特别想把自己的一生做个总结,但这个事儿非常专业——人的记忆是经过加工的,而且大多是联想记忆,你想到一件事会连带着想起另一件事。写回忆录不是老人自己坐在那儿就能写出来的,他需要一个人在边上听着、陪着、时不时提醒一下,帮他把碎片串起来。

我们当时发现这个需求之后,觉得特别有意思。后来我们内部讨论,要把老人的一天8小时“填满”——既要有安静的休息时间,也要有康复运动的动态部分,还要有这种陪他一起回忆、一起聊天的部分。陪聊这件事,聊着聊着时间就过去了,而且让老人动动脑子,对预防老年痴呆也很有帮助。这个功能我们未来会放进去。

长青研究社:那未来陪聊、写回忆录这些功能都放进如身机器人里,它同时承担了生活照护、移动辅助、情感陪伴——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对那些只做陪伴机器人的公司,会形成一种降维打击?

师云雷:肯定会。过去10年、20年,各类产品的演进趋势就是用多功能合一来碾压单一功能。十几年前的MP3、MP4现在还有人用吗?没有了。当你能把所有的信息和服务汇集到一个产品上,多模态的信息会让这个产品的功能和吸引力成倍增强。这不是我们刻意要打击谁,是技术演进的大趋势。

长青研究社:资本涌向养老机器人,业界开玩笑说“投资人都挤在东北养老院”,你觉得这个行业,会不会在2-3年内,像当年的共享充电宝、社区团购一样,陷入同质化内卷和价格战?如身的护城河是什么?

师云雷:这个不是笑话——我们在养老院测机器人的时候真碰到了投资人,他们确实在脚踏实地了解场景。至于内卷,目前这个行业不会。共享充电宝、社区团购太简单了,是模式和广告的打法。养老机器人再简单也比扫地机器人复杂得多——自动导航、语音交互、具身技能、各种功能,开发周期很长,你没法跟工厂说“来100万台”,这就回到前面说的“量产越早、落后越快”上。

我们团队的护城河分几方面:具身智能的技术积累、医疗器械和机器安全的设计经验和行业龙头成立合资公司抢占场景、场景数据的积累、参与国标制定。我觉得年轻的初创企业要敢于担当行业龙头,担起行业建设的工作。

长青研究社:4月,你们和福寿康母公司数颐联康成立了合资公司,要建远程运营中心,推出“护理员+机器人+专业照护”的试点服务。这次合作的核心战略价值是什么?

师云雷:几个角度吧。首先,我们把产品接入国内可能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养老服务网络。福寿康拥有国内规模领先的居家长护险服务网络,合作后齐家机器人直接嵌入官方照护服务包。再往下,合资公司能快速收集数以万计真实家庭和机构中的肢体康复、跌倒预防、多模态情感交互数据,这些垂类的数据可以直接支持我们机器人的算法和模型的升级,这是真正的数据飞轮。

行业有一句话叫“一流企业定标准”,我们希望定义具身智能时代的养老照护新标准——从人工服务,到人工加传感器,再到人加机器人。单个护工的服务半径和管理效能成倍提升。大家都觉得社会上可能缺500万左右的护工,但实际可能只有50万,那三年之后国家提出来要全国推广长护险,缺的人从哪来?一方面是增人,另一方面就是提效。同为这个行业头部的公司福寿康和如身一起拿出这个规模化的解决方案,我觉得就是它非常重要的战略价值。 

图为福寿康与如身机器人成立联合公司签约仪式

长青研究社:这是不是也呼应了你说“帮助人而不是替代人”的理念?在这个试点里,最终解决问题的还是人,那机器人在这个模型里到底是生产力工具,还是一种可以让服务看起来更先进的“包装”?

师云雷:“包装”这个词不合适,我们定义它是“养老护理员的倍增器”。以前护理员排班排满就分身乏术,现在老人随时和机器人说一声,护理员可以远程登录上来。以前长护险一周3—5个小时,护理员有时候到了正好没活干就只能扫地,某种程度上是长护险的浪费。有了机器人,老人说“我不太舒服,帮我测个血压”,机器人马上过去,把这个10分钟算到长护险支付里,这才是真正帮国家、帮用户解决最刚需的部分。

长青研究社:格物已出口欧美,在德国设有研发运营中心,海外市场会是如身未来的核心战略吗?

师云雷:我觉得现在的创业公司,生而全球化。我毫不怀疑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贸易顺差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规模,这大概是我们这一代公司的宿命。

所以我们的核心策略是海内外并重。中国毕竟拥有全球最大的统一养老服务市场,是兵家必争之地。但海外市场也不会放松。欧美、日本这些国家进入老龄化社会比我们早几十年,他们对养老产品的认知、付费意愿、审美要求都更成熟,这些市场本身就是很好的验证场和增长极。德国设有研发运营中心,也是为了更好地对接那边的技术和市场资源。海内外两条腿走路,互相验证、互相拉动。

长青研究社:长护险在全国加速落地,你也在让产品和长护险服务目录做匹配。未来你会把产品深度绑定长护险体系吗?在你看来,长护险会不会成为养老机器人规模化爆发的政策拐点?

师云雷:会,但我更愿意把长护险定义为“催化剂”。规模化要解决技术、服务、磨合问题,这些事不能靠政策替你完成。但长护险让更多公司看到机会,国家在有意引导——就像当年引导电动汽车、光伏一样,一定会加速养老机器人进入千家万户。

长青研究社:如果说长护险成为养老机器人规模化的催化剂,甚至成为主要的支付方,这是否意味着产品定义权会从企业转移到政府端?未来如果政府像集采一样,只采购基础版机器人,不要齐家Q1这种更贵的形态,如身怎么应对?

师云雷:这里面有一个本质差异——长护险和医保发生的地点不同。医保大概率发生在医院,可以用DRG等方式限价;但长护险发生在家里面。

机器人在用户家里,可能这10分钟的服务是长护险付费的,但其他需求——比如写回忆录,长护险不付,可是用户有这个需求,他愿意自己掏钱。这些自费的部分,就是我们比纯医保产品更有优势的地方,可以理解为一种“基础服务包+增值服务”的组合模式。长护险解决的是兜底问题,而自费需求解决的是品质和个性化问题。

长青研究社:你内部定了一个目标“让机器人考过人类养老护理员的职业资格证”,你为什么要定这个目标?这个目标对你、对这个行业来说,意味着什么?

师云雷:我自己去考过这个证,也现场练过,所以对这件事有些认知。你会发现,养老护理员资格证考的不仅是体力,它考的是一整套复杂的物理常识和精细操作能力——比如怎么给老人穿衣服还不能伤到他的关节?怎么通过老人的吞咽动作调整喂饭的角度?怎么把血压计的袖套给老人套上,力度刚好、位置准确?

我们现在就在研究这些具体问题。如果有一天,机器人真的能考过这个证——那大概就是养老机器人这个领域的终局了。但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表面上看,这个证并不难考,我当时去考试的时候,周围的学员很多是初中学历,高中学历都很罕见。对一个人来说,这些东西可能靠经验就能学会。但对机器人来说,反而是个巨大的挑战。这就是“莫拉维克悖论”——机器人可能很会分析计算,一动手就不行;人可能高中数学都不会,但精细操作就是做得很好。所以这个目标其实是在说——我们在做一个能真正完成人类护理员工作的机器人。这条路很长,但我们得往那个方向走。

长青研究社:这个目标你们打算分阶段来实现吗?预期大概多久?会定一个时间限制吗?现在如身现在大概在这36项的服务里面大概能够做到几项?

师云雷:会的。长护险的36项服务里,大部分是所谓的“contact rich task"——丰富接触的任务,或者叫“近人操作”,难度相当高。所以我们现在暂时还是以偏规则性的任务为主,比如帮他做康复、测血压、测血氧这些。后面再逐步攻克更复杂的——比如造瘘管护理、喉部流食喂食,这些操作难度大得多。到那个时候,不只需要我们一家公司的努力,也需要整个具身智能行业一起努力。

时间上我不定了,尽力而为。目前执行得特别顺畅的大概占30%,加上那些能做但成功率偏低的,总共大概40%到50%。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们现在可能连半九十都还没到。机器人能考什么资格证,其实就是行业发展到什么水平的一面镜子。医疗机器人有医疗器械注册证作为准入门槛,我相信未来通用机器人也可能需要类似的“资格认证”才能上岗。

长青研究社:前两次创业,你和团队把微创医疗机器人做到了上市,思灵做到了头部,第三次创业,你给自己定的终局是什么?

师云雷:像刚才你问我机器人的终局,其实我们不会想得那么远。我们这代人生活水平都挺高,就是希望能够做一些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生命不息,奋斗不止。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可以确定,面临的是一个老龄化和少子化叠加的超级老龄化社会,这在全球可能都没有出现过。我们希望将来的解决方案,不是让老人痛苦地、冷冰冰地面对机器设备,而是给出一个有温度、有尊严的选择——让被照护者和照护者,都能够体面地生活。

长青研究社:如果10年之后,回头看这次创业,你最希望行业、用户,怎么评价师云雷和他做的如身机器人?

师云雷:对我个人来说,如果能像微创机器人那次一样,大家说“这哥们干得不错”,就是非常高的认可了。对团队而言,有个投资人朋友跟我讲过一句话,我大概套用过来吧——我希望因为有我们如身机器人团队的存在,因为有我们做出来的这些产品,人类不再去担心或者害怕衰老。

—FIN—

       原文标题 : 独家| 如身机器人师云雷:养老机器人是伪命题吗?我们还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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